我出生在安徽省一个不起眼的小乡村里，那时候貌似还叫什么什么生产队，贫穷是肯定的。大概是90年吧，迫于生活压力，父亲只身一人来到上海打工。半年后我们举家迁往上海（姐姐因为上学迟去了一年），这一去就是十八年，我们也算得上是小半个上海人了。刚到上海时，那年我五岁半，这是母亲后来告诉我的，我摸着第一次见的三层楼房问父亲：“阿爸，这就是上海么？”

打工者的生活是清苦而艰难的，父亲和母亲忙于生计，我一个小孩子融不进大上海的精彩，没有伙伴也没有玩具，我只能窝在小屋里自己玩自己的，这里看看那里摸摸，一切都很新奇。后来母亲进了工厂做裁缝，父亲则在镇里卖老鼠药。从药的原料调配到最后的装瓶封口，都是父亲独自完成。有一次在稀释原料时，父亲一不留神吸了点蒸汽，结果当场就晕倒了，很危险。父亲出去做生意时都要带上我，因为不放心把我一个人放在家里。那时还有供销社，我们就在供销社的门口摆了个铺子。所谓铺子其实就是在地上铺一块白布，上面摆上老鼠药，再放一些死老鼠的标本，算是招牌。父亲做生意时我就坐在旁边，或是自说自话地玩，或是看父亲做生意。一天下来我倒也不感觉无聊，或许小孩子就这样吧。有时候父亲想抽烟了，就让我去帮他买包“小前门”，6毛钱一包的那种，连过滤嘴都没有，不知道有多少人还记得这种烟。有时候父亲急了想到处走走，于是就由我来看摊子。就这样下来半年，我们跟供销社的叔叔阿姨都混熟了，他们不知道父亲的名字，于是形象地叫父亲“老鼠药”，叫我“小老鼠”。

后来父亲找到了新的工作，那这个老鼠药的买卖怎么办呢？实在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，商量的结果居然是：由我来继续卖。就这样，我开始了生平第一次经商经历，那时我虚岁六岁。或许那时真的是太小了，我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安或是紧张，一切都跟往常一样，所不同的只是没有父亲陪着了。我每天一太早跟着父亲母亲一起起床，他们各自去上班，我拎着我的工具包上街做生意。像父亲平时做的一样：在地上铺一块白布，摆上老鼠药，再摆上死老鼠标本，然后坐在旁边就可以了。那些标本都是干巴巴的，而且那时为了促销，顾客还可以凭被毒死的老鼠来兑换老鼠药，现在想来细菌一定很多，有点后怕。我成天成天的坐在那里，无聊时摆弄摆弄老鼠药，把它们用各种顺序摆放整齐。有时候还会有小人书看，那时的小人书对我来说是很快乐的事情。中午肚子饿了就吃从家带来的饭菜，有时供销社的叔叔阿姨还会把他们的好菜分我一点。太阳不停地换位置，我也就跟着一点一点地挪，阴凉地里总是要舒服一些。其他的都记不太清了。路人一定很好奇这么小的一个小孩子在这做生意，那时鼠患又比较严重，生意还是很好做的。父亲在家里教我：药的价格是一块钱四瓶，但人家问价格只能说一块钱三瓶，经过讨价还价四瓶成交。这方法很管用，大人们还是比较迁就小孩子，但遇到不配合的大人时，我却有自己的方法，这可是父亲没有教到的：当有人跟我要五瓶时，我会面露难色，一般他就不会再坚持了。如果他仍然坚持，我会哭丧着央求他说：“爸爸说最多只能给四瓶…”无数人败倒在我这个小花招下，屡试不爽。但唯独有一次，却是个大大的例外。

那时我卖老鼠药已经有一段时间，姐姐也从家乡过来了，姐弟俩团聚多了许多快乐。有一次，姐姐起得比较早，我还在酣睡。她一时调皮，拿彩色画笔在我脸上画起了猫胡子，左边三道，右边再三道，画完了就在那偷着乐。我醒来后没一会就要去做生意了，不照镜子不洗脸。各位看到这里请不要皱眉头，我那时就是个周岁不到六岁的穷苦孩子，生活的环境没能让我从小养成好的习惯（当然，现在的我是个很爱干净的好孩子）。在我看来那天跟平时没什么两样，但发生的事情却让我很纳闷。那天路人出奇地热情，大家都停下脚步看我，像看着一只动物园里的小猴子，那时我是想不明白的，只能冲着他们傻笑。渐渐地，人越聚越多，围着我的小摊子，本来不准备买的也停下来看热闹。他们一边说笑一边看我的老鼠药，然后便是讨价还价。想象一下，十来个中年人围着我一个6岁的小孩子，你一句他一句地跟我讨价还价。我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，很快败下阵来，四瓶，五瓶，最后甚至到了六瓶。不过大多以五瓶成交，买到六瓶的那人等大队伍散了之后给我来了个回马枪，可恶啊。那天的生意出奇的好，晚上回家时我兴冲冲地跟母亲报喜，还说很奇怪今天为什么生意这么好。姐姐却在旁边笑翻，母亲看了看我的脸，也忍不住笑了——我可恶的姐姐……

转眼又是半年过去了，我到了上学的年龄，老鼠药的买卖自然不能再做下去了。那天下午我提前收摊，轻松地拎着包回去了。回到住处时，房东奇怪我为什么回来这么早，还劝我再拿点药出去接着卖，我笑着说：“药全部都卖完了，而且我也要上学了。”晚上父亲和母亲给我这半年的生意算了帐，结果居然赚了两千多块钱，父母都很意外，不过我却没什么概念。母亲到现在都好奇：当时我还没上学，也没有学过算数，我是怎么找钱给人家的？有时候还会有大人故意拿一百的大钞试探我，但我依然能准确地找给他，零钱不够就到旁边的供销社求助叔叔阿姨。在这半年时间里，我一边做生意一边学会了上海话。

童年的这段经历深深地刻在我脑海里，每每回想起来都颇有感触，今天终于将其记录下来。然而又发现时隔这么久，有许多记忆已经渐渐模糊，原来回忆也是需要不断温习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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